无可通行兵马岔路的景谷道,两校兵马想隐匿踪迹蛰伏,无异于痴人说梦
然而,霍弋做到了。
抑或者说,乃是郑璞将人心及惯性思维,算无遗策
霍弋所领的士卒,大多都是南中蛮夷,惯于翻山越岭寻猎物及山货,亦十分善于隐匿行踪。
进发之时,郑璞便特地嘱咐,让他们沿着白龙江而行走,穿行于乱石及河畔中,尽可能不去踩踏草地,抑或劈砍草木显了踪迹。
且,他选择蛰伏之地,乃是一处峭壁上。
是山峦漫出白龙江,突兀断掉的峭壁,离地二丈有余。
四面空旷,行走于景谷道上,无需派遣兵马遣去探查,便可以一目了然。
而霍弋等人却是于此,让善于攀爬的士卒,先登而上,以麻绳捆系山石,随后全军皆接力而攀上,隐入峭壁上的山林中。
如此做法,莫说桥头戍围主官符章不会意料得到。
就连霍弋刚听罢,郑璞的细细叮嘱,都不由心中叹服不已。
那时,他心中终于明了,为何素来重僚佐品德的丞相,会对性情刚愎狠戾的郑璞如此器异
郑督军,何止于胸有筹画之能哉
人心亦算尽矣
且,他竟年齿方二十有一,委实天纵奇才也
我大汉后进者,孰人比肩
此乃上苍不绝我大汉,眷顾所赐也
丞相见微知著,焉能以等闲之辈而视之
庸碌如我,竟先前心中尚且对他颇有腹诽,唉
心中对郑璞大为改观的霍弋,卷缩身躯趴在山石上,居高临下目睹着远处景谷道上,浩浩荡荡往白水关方向进发的氐人部落。
不由,又为郑璞担忧起来。
约莫五百骑先驱,有六百步卒殿后,尚有近千人邑落牧民,贼众竟如此之多
不知督军那边,能撑到我率军逆战否
远在三十余里外的郑璞,答案乃是无须担忧
于野外以步抗骑,大汉从武帝击匈奴时,便大量采用了武钢车,结车阵而战。
武刚车,乃是一种兵车,长二丈,阔一丈四,车外侧绑长矛,内侧置大盾橹。
可以运送士兵、粮草、武器,也可以用来作战。
作战时的武刚车,车身蒙上牛皮犀甲,捆上长矛,立上坚固的盾牌。
几辆武刚车环扣在一起,便可成为坚固的堡垒。
士卒们庇护在盾牌车体后,刀盾兵及长矛手守护弓弩手,让他们心无旁骛的,通过武刚车上的孔洞,倾泻弩矢。
然也
有武钢车,就能组成大汉对抗游牧民族最大的杀器:强弩阵
譬如昔年李陵出塞,于浚稽山以五千步卒抗匈奴十一万,临阵斩杀数倍,让匈奴鞮侯单于心生惧意,一度生出退兵之念。
然,亦很可惜。
汉军候管敢临阵叛,道出汉军弩箭将尽的底细,导致汉军兵败、李陵突围时被俘。
李陵被俘时还叹息了一句:“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
抑或说,若弩矢充足,汉军以步战骑,哪怕迎战敌二十余倍,亦能不败
自然,郑璞非狂妄之人。
临阵调度之能,不敢自比将门之后的李陵。
不过,他心中觉得,有武钢车与充足的弩矢,以及百战余生的两百老卒,只需坚守到霍弋率兵于后方袭来,亦不算狂妄吧
白水关军辎库存,所有的弩矢都被他搬来了。
一百五十张弩,其中有数十张,乃是需要用脚或腰部助力上弦的蹶张弩和腰引弩。
腰引弩的弓力,可达七
对比大黄弩,亦然不逊色几分了。
膂力过人的赵广,便手执了一张,看有无狙杀氐人大酋的机会。
源于仅仅两百士卒,无法塞道而扼守的干系,郑璞让士卒们循着山脉走势,寻了个拐弯的峭壁落下营寨。
背有峭壁可依,受敌面仅两侧。
且是摆出了圆阵。
此乃野战防御时,一种环形战斗阵形,金鼓旗帜部署在中央,系古代“十阵”之一。
三十余具武钢车,被交错陈列在前。
长矛兵在后,将矛架在了盾牌上,矛身有一半冒出来,尖锐锋芒正得意招摇着阳光的冷芒。与武钢车外侧绑着的长矛,连成一片后,便成了攻守皆备的壁垒。
近观,长戟长矛茂密如林,像一只受惊的竖着刺的刺猬。
远顾,如同汪洋中的礁石傲立,准备着迎接惊涛骇浪的拍打。
藏身在武钢车内侧大盾后面的弩兵,依托着刀盾兵举盾防御,利用武钢车大橹镂空的空隙,已然装上了弩矢待命。
如此做法,让率兵赶至的氐王符章,不由眼角抽搐。
游离生存在于汉魏之间,他并非无见识之人。
深知汉军军械精良,强弩的射程与威力,远超过氐人的弓箭。且强弩矢穿透力极强,氐人的皮甲与木盾根本抵挡不住。
两百汉军以武钢车结阵而守,若想攻破,己方至少要付出数倍伤亡。
除非,自己围而不攻,坐等汉军粮尽不战而溃
然,此种念头想想便作罢。
莫说他仅让士卒携三日之粮而来,那白水关的汉军得了消息,安能不出兵来救援邪
就是不知道,此些汉军士气如何
见我引近两千步骑而来,是否人心惶惶
带着众大酋驻马于白龙江畔,眺望汉军森严的阵列,心中微有忧虑。
倏然,他耳中似是听到了,一丝很微弱弦响。
定眼看去,竟捕捉到了一点星光,正奔着自己的胸膛而来
顿时,他满腔思绪都抛出九霄云外,浑身都激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急忙依托精湛的骑术,将身体往后折去,后脑勺刚贴到马臀上,就感觉鼻尖有股劲风尖锐的呼啸而过,火辣辣的疼。
但他没有心情品尝疼痛,因他是幸运的。
随他身后的一个倒霉大酋,已经一声不响的,栽落马下当场毙命了。
“威武”
汉军阵内,猛然爆发了一阵欢呼。
但手执腰引弩的赵广,却是狠狠的挥拳,一脸意犹不足。
他本是想偷摸狙杀,那立马中间的贼酋,那料到却是误中副车
且,贼子受惊后,已然转马归去了。
不过,正于牙旗下的郑璞,却是横笛于唇,将那激昂的旋律倾泻而出。
让所有汉军士卒,都放声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歌声浑厚,豪迈震天。
亦让驰马归去的符章,彻底绝了如何威慑汉军士气的念头。
唯有强攻了
“挖灶造饭,明日死战”
符章以手触了下鼻尖,痛得龇牙咧嘴,亦忿怒的吼出了命令。
嗯,从桥头赶至时,天色已幕。
一夜无话。
翌日,天际线外的东方,微微露出鱼肚白,朝阳方从山峦中跳跃而出,将红光洒落人间,氐人军中擂鼓声大振。
各部兵马已然列阵毕,在各自大酋的呵斥下,缓缓而来。
而走在前面的兵卒,都手持着小圆盾,更多的是几块木板拼凑而成的四不像。
“进则生,退则斩”
立于大纛下的符章,冲着所有部落大酋,音容俱厉,“今日不踏破敌阵,我归去后倾出族人踏平尔等部落”
而且还让长子符健,领五百骑卒,执刃督战行军法。
但有闻鼓不进者,擅自后退者,皆斩之
众大酋无奈,却不敢反驳。
一来,符章乃是让自身所率的六百步卒,充任先登。
另一,则是以符章部落的实力,真有将他们悉数踏平的实力。
他们只能奋发了骨子里的悍勇,鼓噪起族人的决死之心,冀望能一战而定。
“咚”
“咚咚”
振奋的鼓声响起,拉开了战争的序幕。
只见许多氐人执刀横盾,离开阵列开始往前拱,待进入一百五十步内,便发足狂奔,怒吼着往汉军车阵冲锋而上。
“死战”
“死战”
一时之间,声音响彻河畔,让安安静静流淌的白龙江,都起了涟漪。
然而,汉军阵内一片死寂。
接过临阵指挥权的赵广,双眸死死的盯着方才让士卒,抛射出计算距离的箭矢,哪怕氐人都冲入了百步内,都没有下令射击。